每次甫到異地,打的的時候,如果師傅主動說話,我就會多聊幾句,了解一下當地的環境,也觀察一下師傅的為人,如果還不錯,我就會留聯絡方式,以後長途的交通,就會找同一位師傅。除了安全之外,也多幾分親切與溫暖。

去年底第一次到武漢,在機場遇到了一位師傅,在我還沒到機場出租車排班處就被攔了下來,他請我放心,都跟出租車一樣,而且車已經在停車場了。我當時心想,大白天的,師傅人看起來誠懇,不如就試試。師傅帶我上車之後,又去拉了一位女客人搞拼車。我當時雖然開始覺得不舒服,但漸漸聽他解釋,也覺得沒什麼了。不外就是想省點油錢,一趟多載點人貼補家用。當時我出公差,的士費用可以報銷,能平安到達地點才是最重要的,給師傅一點方便,也就當做好事吧!

在車上,他跟我談了一些生活狀況,還有生活的變化與辛苦,終於到下車前,我留了聯繫方式,跟他約幾天後去機場,也請他來載。隨著到武漢工作,往返的次數增加了,我與師傅之間更加熟悉,聊的私事越來越多,彼此之間的關心也逐漸增加。我與師傅之間的聊天並無太大壓力,就算彼此知道了些事情,總是不可能互相影響或干擾,因為我們的距離始終非常遙遠,我們彼此知道,給對方最多的,只能到問候、建議與祝福,再多也不可能了。反而因為這樣,比起半生不熟或長期密集相處的朋友,少了許多干擾的壓力,因為我們的相處只在車上一兩個小時的時間,各自縱有再大的壓力,隨著載程結束,他把負擔和我一起放下車,我也把他說的一切留在車上,讓他載走。下一次,又會重新開始,不斷是熟悉的陌生感。

直到這次我請他載我到機場,再次聊到近況,卻使這份單純而舒壓的過程變了味。如同一般的朋友相見,大約需要先來點簡單的問候,才能慢慢進入比較深入的話題。上車約半小時後,他提到了自己的近況,因為上個月在村子裡給些朋友拉去賭博,欠了一筆完全不影響這個世界,卻使他自己的世界崩壞的賭債,大約十幾萬人民幣吧!

聽他說完,我並未使車上氣氛凝結,也說著自己一路走來的一些辛苦,但我不想流於一般的安慰,告訴他沒事、都會過去、這些都不重要之類。我也曾在最無助的時候,在台北用兩千台幣過了一整個月,撐了幾個月,慢慢起步,花了十年,走到現在,終於不用再為一般的飲食擔憂。雖然現在面臨這些困難,但是放到十年二十年來看,再辛苦,總有一天可以解決的。

師傅跟我訴說我們之間的不同,他完全沒有別的本事了,只能開計程車,未來的工作不可能有任何變化,還有一個剛滿九歲,以及一個嗷嗷待哺的幼兒。如果讓家人知道這件事,妻子一定和他離婚,在家族中恐怕也待不下去,他完全不能想像未來會是怎樣。這一個月來,每晚都不能安心入眠,甚至常常在半夜驚醒。

我無法再進一步直接針對他的問題提出什麼解決辦法,因為不僅不切實際,也已超出我能承擔的重量。我只能一邊談談自己過去的遭遇,當做閒聊,並且穿插一些“千萬不要想不開”、“不要鋌而走險”之類的話。然而,當我幾次提到鋌而走險的嚴重性時,他總是停頓了半晌,不能堅決地跟我說一定不會。他的反應著實讓我有點難過,表示這件事情,已經讓他在道德的界限之間徘徊了。

這次的回程,我取消了他的約車。搭上另一台陌生的的士,這位師傅熱情地問我到哪裡,問我來武漢做什麼,什麼時候走。談到他的小孩已經成年,在當地工作,自己跑車賺點生活費,沒什麼壓力,夠用就好了。聊天中,我問到了他的休閒,是否喜歡打麻將。他毫不猶豫地說他自己是完全不打的,對這類遊戲也沒什麼興趣。下車時他幫我拿下行李,對我表示非常感謝,因為這趟路程,他當天賺的夠了,可以回去休息了。當時我腦中盤旋了一下,是否要讓他成為往後在武漢固定約車的師傅。

終於,我放棄了。在經歷第一位師傅之後,讓我知道,許多的路程,到了就該結束,讓每一趟載程的愉快與善意都重新開始,才是對彼此最好的保障,以及最單純的付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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